儒家气功养生十六字真传

《尚书·卷一·虞书·大禹谟》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宋朝人把这四句话称为“十六字真传”。

《尚书》为儒家的经典著作,有《今文尚书》与《古书尚书》之分。部分学者对《古文尚书》持怀疑态度,认为是伪书。《大禹谟》系《古文尚书》中的一篇,旧传虞舜因夏禹辅政有功而作。清人阎若璩在《古文尚书疏证》中,用考据方法,证明东晋梅赜所献的《古文尚书》出于伪作,指出“人心”、“道心”四句是隐括《荀子·解蔽篇》中一段,续以《论语·尧曰》中“允执厥中”一语而成,伪托为舜对禹说的。

《荀子·解蔽篇》云:“昔者舜之治天下也,不以事诏而万物成。处一危之,其荣满侧,养一之微,荣矣而未知。故道经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王先谦《荀子集解》引“孔安国曰:危则难安,微则难明,故戒以精一,信执其中。引此以明舜之治在精一于道,不蔽于一隅也。”可见孔安国所献的《古文尚书》已有此十六字。

这十六字前三句十二字来自《荀子·解蔽篇》。作为战国后期的儒学大师,荀子这篇文章,在解释“蔽”的同时,较多地讲到道的意义、心的作用,以及形与心的关系,这些与传统养生学中所论及的道、形、神、心都有相似或相同之处,具有共同的意义。后一句“允执厥中”,表达了儒家的中庸思想,儒家对“和”这一古老哲学范畴的具体理解, 以及对“精一”的要求。从养生学意义来说, 此四句说的是: 人心给养生带来的只是危害, 道心对养生有重要意义, 但只因其微妙而难求。如何追求?只有精一,专心致志,真正地掌握尺度,无过无不及。

这十六字真传在养生学上的应用,主要表现在:养心的意义、养心的方法和执中的养生理论。

养心的意义

我国传统养生家都非常重视养心,认为养生必须身心并养,养生必先养心。人若存有贪心、邪心、私心,就不能自我调节与高度节制,就会影响身体的健康。在现代科技较为发达的今天,我们对养生的追求仍是身心健康。

养心,就是要重视心理上的修养。人们重视心理养生,即是从精神状态上达到延年益寿的效果。从传统养生家到现代科学家们都认为人类心理活动与生理功能之间有密切关系,心理活动直接影响生理功能。心理状态好,心情就好,人体的生理功能就处于最佳状态, 否则人体的生理功能就会随之下降, 久而久之,就会引发多种疾病。善良、乐观、淡泊名利都有助于延年益寿。病由心生,因此,强调心理养生是彻底解决身心健康的关键。传统养生学强调心的修炼, 显然是符合现代科学的。

世界卫生组织给健康这一概念作了如此的定义: 一种身体上的、心理上的、社会上的完美状态,而不仅仅是身体没有疾病和虚弱状态。也就是说,健康是人体在身体、心理、社会的有机统一。

身心健康才是真正的健康。这也是我国传统养生家们一直来的追求。

儒家在养心方面认为“心”有人心、道心的区别,提出了“人心”、“道心”这一对概念。人心指后天的私欲, 道心指先天本性, 所谓“人心惟万虑之主, 道心为众道之本”。(见《尚书正义》)这些说法为传统养生学提供了理论依据。传统养生学认为,人刚出世,体内真气较盛,随着年龄增长,社会影响和私欲的增加,使体内真气逐渐消耗而减弱。养生功夫就在于化后天之气为先天真气,以达到延年益寿。

养心的方法

传统养生家认为养心的关键在于清心寡欲,在于精一,所谓精心一意,排除一切杂念。这是传统养生学提出的主要命题,也就是说,在修炼养生功夫时,心要静一,不能散乱。这在儒佛道的养生主张上是比较一致的。今天我们要做好一件事,同样都要求做到专心致志。比如,作为一名运动员,在 100米竞赛中,即使本人短跑技术很好,如果不专心致志,不集中注意力,就不可能获得好成绩。我国传统养生学很早就注意并重视这一点。《尚书·泰誓》云:“一心一德,立定厥功。”《礼记·大学》云:“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说的就是心专一境而无散乱昏沉,入定功夫深,不但能显发特异功能,而且能开发智慧。佛教所谓禅定,意译为静虑,就是来自《礼记·大学》的说法。《大智度论》:“善心一处住不动,是名三昧。”《大乘义章》:“以体寂静,离于邪乱,故曰三昧。”《修习止观坐禅法要·卷下》:“制心一处,无事不办。”《景德传灯录·卷三十》:“湛然常寂,应用无方。”这些话说的是,精神专一,虚寂入静,就能处理好天下的万事万物,因为没有私欲杂念。宋儒邵雍也声称:“心一而不分则能应万变。此君子所以虚心而不动也。”(《宋元学案·百源学案上》)所谓不动,指心不妄动。

在先秦,儒学大师孟子在《孟子·卷七·尽心下》明确地提出“养心莫善于寡欲”。像《庄子·人间世》所记载的“心斋”、“坐忘”就是在养生中的具体运用。这种观点对后世的养生影响很大,佛道都受到它的影响。佛教徒把“大觉大悟”称为“道心”。神秀在《证心论》中用“道心惟微”的“道心”一词来代替佛学中的“清净心”:“心无念处是道心,念无处所是道心,求无处所是道心,成无处所是道心,常念无念是道心。若悟此法是得道。”道教徒把“照心”(“一切不动之心”)称为“道心”。李道纯在《中和集·卷一》中说:“古云:‘常灭妄心,不灭照心’,一切不动之心,皆照心也,一切不止之心皆妄心也。照心即道心也,妄心即人心也。‘道心惟微’,谓微妙而难见也;‘人心惟危’,谓危殆而不安也。虽人心亦有道心,虽道心亦有人心,系乎动静之间尔。惟‘允执厥中’者,照心常存,妄心不动,危者安平 ,微者昭著。到此,有妄之心复矣,无妄之道成矣。《易》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李道纯认为“道、释、儒三教名殊理不殊”。 (见《中和集·卷六》)佛教徒为了排除杂念,必须借助毅力进行节制(所谓“戒”),用禅定的手法收心敛性,净化自己。唐·大颠禅师说:“但除却一切妄运想念,见量即汝真心。”(见《五灯会元·卷五》)道教徒亦讲究真意,把一切杂念称之为“心猿意马”。葛洪说:“学仙之法 ,欲得恬愉淡泊,涤除嗜欲,内视返听,尸居无心”。 (见《抱朴子内篇·论仙》)

道家创始人老子所谓“致虚极,守静笃”《老子·十六章》,提倡“主静”说。以后道家发扬了这种内心修炼方法。到唐代, 道教学者司马承祯集以往“主静”说之大成,融合佛道的观点,提出“守静去欲”说。道教徒在修炼静功时要求收束乱心,除去杂念,以达到入静境界,其基本方法采用“守一”。“守一”即《老子》所说的“抱一”。守一,就是使意念止守于一,如将意念收住于鼻尖,或收住于丹田等。这与早期佛教禅法“止息散心”、“专注一境”很相似。安世高所传“安般守意”,就主张“远离愦闹,住闲静处,调身调息,跏趺宴默,舌柱上腭,心注一境”,才能达到“息妄修心”。 (见《禅源诸诠集都序》)佛教徒的趺坐这种坐式,形体稳固、端庄,能心安气缓,便于入定。

其实,较早正面提出这种方法的,却是儒学大师荀子。他在《荀子·解蔽篇》中提出了“虚壹而静”的方法。他说:“故治之要在于知道。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虚壹而静。”他把这种“虚壹而静”,称之为“大清明”。“虚”,就是虚心 ,无杂念;壹 ,即专心一志;静 ,就是无杂念干扰。周敦颐在《通书·圣学第二十》中说:“圣可学乎?曰:可。曰:有要乎?曰:有。请问焉。曰:一为要。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明通公溥,庶矣乎!”周敦颐说的这种修养方法,强调一,要求排除杂念的干扰,使内心静虚而明,这显然吸收了“虚壹而静”的清明境界。

儒家十六字真传直到宋朝,才被理学大师们引起重视。在宋朝理学中,把人心、道心与人欲、天理相提并论。明道语录说:“人心惟危,人欲也;道心惟微,天理也。”(《遗书·卷十一》)宋朝理学集大成者朱熹不仅是一位理学大师,同时也是一位很有水平的养生家。他提出的“存天理去人欲”,在养生上是正确的。“去人欲”就是去掉私欲杂念;“存天理”就是要符合自然规律。作为养生学理论来说 ,有它独到之处。朱熹在养生上主张“静坐”。

关于静坐养生法,应该说是从先秦《庄子》所说的“坐忘”开始的。郭沫若先生在《静坐的功夫》中说:“静坐这项功夫在宋明诸儒是很注重的。论者多以为是从禅来,但我觉得当溯于颜回。《庄子》上有颜回‘坐忘’之说,这怕是我国静坐的起始。”这是有道理的。儒家创始人孔子在《论语·雍也》中说:“仁者乐山,仁者静, 仁者寿。”西汉董仲舒说:“仁人之所以多寿者,外无贪而内清静。”到了唐朝, 司马承祯吸收了佛教止观法的理论, 写成《坐忘论》, 作了进一步发挥。之后儒家吸收了佛教的禅法,便在唐朝出现了静坐这一养生方法。中唐大诗人白居易在晚年就常常静坐。其《静坐诗》说:“负暄闭目坐,和气生肌肤。初饮似醇醪,又为蛰者苏。外融百骸畅,中适一念无。旷然忘所在,心与虚空俱。”写出了静坐时的感受。这种静坐更多带有佛学禅宗的味道。白居易《在家出家》诗中就更明显地表现出佛教打坐的痕迹:“中宵入定跏趺坐,女唤妻呼多不应”。

到宋朝,由于理学的出现,以儒佛道相结合便形成了传统养生学中的一种养生方法—静坐。通过长期亲自参与静坐实践,于是养生家们总结了不少有关静坐的宝贵经验,产生了不少这方面的专著,使静坐这一传统养生方法有了很大的发展,并得到了广泛流传。我国传统医学家们对静坐也作了更多的研究和肯定,指出“安心静坐”对健身延年有积极的作用。

宋元理学家把静坐作为一件大事。朱熹还特地写了一首《调息箴》。据《宋元学案》记载:“予作《调息箴》,亦是养心一法。盖人心不定者,其鼻息嘘气常长,吸气常短,故须有以调之。息数停匀,则心亦渐定,所谓持其志,无暴其气也。箴曰:鼻端有白,我其观之,随时随处,容与猗猗。静极而嘘,如春沼鱼。动已而吸,如百虫蜇。氤氲开阖,其妙无穷。孰其尸之,不宰之功。云外天行,非予敢议。守一处和 ,千二百岁。”这是从实践中得来的体会。前人有副对联:“养心一涧水,习静四围山。”讲的就是在养生修炼时,心要似一涧山泉,明净清澈,不含杂质;同时亦要习静,似四围青山,超然宁静。

执中的养生理论

儒家十六字真传明确地提出“允执其中”, 则是强调以和养生。《尚书正义》说:“汝当精心,惟当一意,信执其中正之道,乃得人安而道明耳”。 “和”是我国传统哲学中最早的范畴之一。它包含了丰富的社会内涵和强烈的民族色彩。在西周末年,周太史史伯首次提出“和实生物”的观点(见《国语·郑语》),齐国的晏婴在史伯观点的基础上进而主张“和”与“同”是相异的(见《左传·昭公二十年》)。儒家创始人孔子对“和”的内容作了进一步的揭示,提出“执其两端用其中”(见《中庸》)。在传统养生学上首次提出“中和养身”理论的,是西汉的儒学大师董仲舒。他在《春秋繁露·循天之道》中说:“能以中和养其身者,寿极命。”这种养生观点得到了历代养生家的响应。“以和养生”便成为传统养生学上的基本理论。(翁士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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